世界杯会给美国人带来什么？
驻美记者、非虚构作家刘骁骞正在采访本届世界杯。他的新书《门外：边境、锈带与好莱坞》刚刚出版，主题就是通过三次采写之旅，探求世界杯将给美国人带来怎样的影响。
与记者连线时，刘骁骞正准备参加伊朗小组赛第二轮对阵比利时前的发布会。他说，新书采写过程中认识的新朋友都在热诚地关注世界杯，有人已经身处赛场，有人不断在社交媒体上更新对美国队表现的点评。一位开足球酒吧的老板说，开赛以来生意一直火爆。
“世界杯正在变得很美国化，”刘骁骞说，“伊朗队出入境美国所遇到的不顺利，比赛实行‘饮水时间’带来的改变，都跟足球过去100年在美国的情况相符。既意外，又不特别意外。”
传媒塑造美国足球
本届世界杯给球迷带来的最新奇的体验，就是无论赛场温度高低，都在上下半场中段安排一次3分钟的“饮水时间”。两队到场边休息调整，教练对球员们布置战术，电视转播则播出广告，比赛现场有DJ引领球迷唱歌、互动。足球比赛已在事实上变成了4节。
有评论员认为，“饮水时间”会打断处于优势一方的进攻连续性，给弱势一方带来喘息的机会。也有人认为变化是公平的，比赛双方都有机会调整布置，应该加强研究，利用好“饮水时间”。
足球比赛长期以来是没有暂停的，“饮水时间”的出现堪称史无前例。美国体育商业化很深，传媒的力量塑造着赛事。《门外》一书的第二章《天使城》，就回顾了足球与传媒在美国经历的互动进程。
去年盛夏，刘骁骞到洛杉矶采访世界杯倒计时一周年活动。让他感到惊奇的是，活动被安排在了好莱坞电影工业的核心福克斯制片厂，看似与足球完全不沾边。他在活动中遇到了参加过1994、1998和2002年世界杯的美国男足名宿科比·琼斯。
出生于洛杉矶郊外的科比·琼斯从小喜欢足球，但是电视上从来看不到足球转播，美国人喜欢的是橄榄球和棒球。小时候，一到比赛时间，琼斯就要花5美元到墨西哥餐馆，挤在人堆里看接通了天线的电视屏幕。那时，美国男足的主场时常响起嘘声，因为踢墨西哥或中南美对手的时候，移民为主体的主场球迷更支持对手。
1996年，美国职业足球大联盟创立，科比·琼斯从英超返回，加盟洛杉矶银河队。“我见证了足球在美国的成长——从无人理睬，到如今终于有人在乎。我对现在的发展势头感到很振奋。”科比·琼斯对刘骁骞展示了积极的态度。然而足球在美国的命运并不是一条直线，刘骁骞写道：“足球的语言在美国从未被真正听懂。即使故事伟大，也可能在光线舞台下被忽视，尘封在边缘。”
从边缘的身位冲上舞台中央，是好莱坞喜欢的故事情节。1950年，业余球员组成的美国队在巴西世界杯上爆冷击败英格兰。2005年，这段情节被拍成电影《赢向一生的挑战》，票房却遭遇滑铁卢。
同在20世纪50年代，美国职业橄榄球大联盟与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签订合同，借助电视机的普及，让橄榄球比赛走进了千家万户。电视台希望在比赛直播中留出时间播广告，橄榄球大联盟就更改规则，拉长比赛间隙的休息时间。虽然1966年英格兰世界杯的直播，在美国有着极高收视率，但是全国职业足球联赛不积极配合电视广告，看惯了橄榄球的美国观众也觉得足球太难懂，进球少不刺激。转播商与职业足球联赛的合作戛然而止。
1970年墨西哥世界杯，贝利率领巴西队夺冠。彩色电视转播开始普及，美国观众被贝利征服。隶属于华纳通讯的纽约宇宙队力邀贝利加盟，在基辛格的斡旋下，巴西当时的军政府为贝利放行。
贝利在1975~1977年间为美国足球联赛带来了一个疯狂时期。“贝利借助一种‘美国性’，打开了美国人的大门——他出身贫寒但天赋异禀，靠努力改变命运，是最经典的美国梦叙事。”刘骁骞在书中提到，电视画面成功地把贝利的足球变成了完美的产品。
贝利在美国期间，美国足球联赛出现了国际巨星云集的大牌球队，也改革赛制，创设了“单刀点球”决胜，灵感来自冰球。一些中国球迷至今认为美国联赛还在这样踢。但是电视转播商不愿意为巨星所在球队以外的比赛付出资源，美国足球没能成功建立造血机制。至1984年，北美职业足球联赛解散，没有顶级职业足球联赛的“孤岛时代”一直持续到1996年。
基层足球的生存难题
刘骁骞在洛杉矶看了美国女足职业联盟天使城队的比赛。这支球队的主场经常爆满，成绩却徘徊在中游。它仿佛为社交媒体而生，球迷告诉刘骁骞，“天使城的在线体验更好，让你觉得自己也是球队的一部分”。
“手机社交媒体在某种程度上也许会改变体育的形态”，刘骁骞说，这是一个新的动向，他在采访中遇到的球迷都能清晰地发现，天使城似乎并不把胜利作为追求的目标，而是尽可能放大给球迷制造的体验感和情绪价值。他们精心策划短视频等社交媒体内容，营造舒适的现场体验，以便带来更大的商业价值。
在靠近美加东北部边境的老工业城市水牛城，刘骁骞与计划创办职业足球俱乐部的皮特见面。皮特有情怀，还记得水牛城以前的几支职业足球俱乐部，以及当时人们支持球队时形成的社区氛围。但城市产业经济下滑的大形势，使本就复杂的社区利益格局出现了更大的矛盾。皮特想改建旧的体育场“驼鹿街”，建设满足联赛门槛的7600座新球场，但得不到旁边一家存在了几十年的化工厂的支持。
虽然皮特擅长与公众沟通，当地球迷也一直存有重新拥有球队的梦想，球队还没成立，季票就卖掉了3000多张，但事情始终卡在体育场项目筹备环节，无法推进。皮特已经告诉会员，从2027~2028赛季开始参加联赛的计划将继续推迟。他背负着“骂名”，到最近的世界杯赛场城市多伦多，已经连看了两场比赛，热情地在社交媒体上继续分享着关于世界杯的见闻。足球的“美国梦”，很像皮特的遭遇。
美墨边境小城布朗斯维尔，作为马斯克“星舰”的发射基地而闻名。本地人罗兰多和佩德罗创办的小球队布朗斯维尔足球俱乐部，与一河之隔的墨西哥小城马塔莫罗斯的球队加维拉内斯俱乐部，保持着在传统节日“骑士节”踢一场“边境德比”友谊赛的传统。
然而刘骁骞在采访中发现，随着特朗普政府对移民的态度变得严苛，当局不仅修建了边境墙，也让移民和墨西哥裔美国人的处境变得十分微妙。“边境德比”的举办被联邦主管部门质疑，边境检查站的尺度也在威胁着客队的行程。
对墨西哥裔更加严苛的边境检查，甚至威胁到了布朗斯维尔队的存在。他们在国内联赛的对手，因为很多球员害怕边检站可能找麻烦，不想来布朗斯维尔参赛。比赛如果办不下去，布朗斯维尔队的长期经营就会陷入困境。
《门外：边境、锈带与好莱坞》
刘骁骞 著
新星出版社 新经典文化2026年6月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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佟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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